脑海中的铃声

“别动,你已经被控制了!”

“你别管了,快去。”

“我没杀瘸子!”

等我从医院出来,已经到了下午五点半。玲子应该已经回家了,我决定今天给自己放个小假,早点回陪陪她。医生的话言犹在耳,晴天霹雳之后我却觉得释怀了不少。多年以来一直压在我心里的石头似乎能够放下了,我忍着疼,一步步往家里去。

李石压低了声音,在我耳边开口:“那是麻四,我跟了他有一段时间了,他在这一片卖点白粉之类的。”

李石的语调严肃又认真,可我知道这些只是他的伪装。瘸子是他杀的,瘸子死的那天他没有不在场证据,我记得那天一早,他请了事假,之后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。

“我需要你到警局和我录一份口供,让我知道究竟是谁把消息泄露给你。如果你配合的话,我可以考虑在法官面前为你求情。

李石是被王队带进办公室的,我第一眼就看见了李石藏在警帽下的那双眼睛。顿时,我像被一百度的开水烫了似的,浑身一个激灵,那些陈年旧事一股脑对着我倾泻而下,叫我无处闪躲。

当年是两个孩子!

我点了支,玲子有些厌恶地皱了皱鼻子,她的脸在升起的烟气之中,叫人看不真切。

我和李石道别,径自往家走去。

我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,李石被我的模样吓住了,点点头,虽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地转身下了楼。

误会?”

“尸检报告说瘸子死前吸食了不少的品,我怀疑他是跟麻四做的交易。然后因为账目不均之类的,被麻四从楼上推了下来。”

麻四就在那里,他和瘸子一样,是被当年那个孩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骗过来的。

我端平了对着他,安静地点头。麻四闻言愕然地看着我,就像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。他一定没料到事情会突然峰回路转。

在走过那条令人窒息的小巷,重新回到阳光下时,我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,按住隐隐作痛的腰侧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我对李石开口。

我忘记他说那话时,究竟是哭还是笑。接着,他的目光转移到我夹在指间的烟,忽然厌恶地皱起了鼻子。

瘸子是我的线人,至今已经有十多年了。我们一起默契地对这个地方保持缄默。

“这人死了和活着也没啥区别。”

十年前,我来过这里,站在窗口,瘸子站在窗下。那个穷途末路的男人在我面前坠落下去,摇摇曳曳,就像破旧的布袋。

我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不远处站着两个人,鬼祟祟地低着脑袋,不知道在商议什么。过了没多久,站在左边那人四下看了看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包,递给面前的另一人。接着他们就像毫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,分头从两边急匆匆地离开了。

我握住她的手,轻轻地揉了揉:“也许会,毕竟那个毒贩……放过他,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遭殃。”

直到案件结束,报纸上铺天盖地出现对我赞美的那一天,我抽着烟走出警局,看见蹲在口的小孩,他似乎正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。

文/香无

噗——那是消声手枪的声音,麻四的身体晃了晃,接着便从窗户上掉了下去。

4.原来如此

我叹了口气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,上面仍留有余温。

我猛地一怔,回过头去,李石带着冷淡的表情看着我,手里高高举着的是一把手枪。

“那么大一起贩毒案,最后毒贩穷途末路跳了楼,老大你也因此成了这一片的英雄——”他仿佛故意那样拖长了语调,“我们这些新人个个都耳熟能详。”

我疼得弯下腰,房间里一阵响动,似有开窗的声音。我捂着腰,苦笑一下,想不到玲子还是不想放过我。

我追到窗边,他脸朝下趴在幽深的巷道里。我低低地咒骂了一声,擦擦汗,刚一抬起头,忽然看见巷子口上,一个身形矮小又瘦削的男孩子,正拿着还没来得及挂断的手机,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地上的尸体。

麻四对着我吼,我挑挑眉。没有任何人说他杀了麻四,这个怀疑只有我,李石和玲子知道。

我的手心里浸出汗水,我握紧了枪,挨着墙,一点点过去。

“如果不记得了,你自己觉得呢?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,你会动手么?”

我忽然想起玲子不喜欢我抽烟,赶紧将烟摁熄在烟灰缸里。

在家里休息了两天,我觉得身体好了些。这天清早,我接到李石的电话,他告诉我接到匿名举报电话,有人声称在瘸子摔死的那天,看到麻四出现在小巷深处。

我张了张嘴,正想说什么。忽然李石一个箭步冲到我跟前,狠狠推了我一把。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后仰而下,我急迫地开枪,里面没有子弹。

我一个人继续拾阶而上,走到了那间小房门口。

十年前,李石的父亲被我追到这里,用光了子弹,丢掉了匕,他站在窗边恶狠狠地瞪着我说:“我不会去坐牢!”

李石在我身后遥遥地盯着我的背影,我拐过胡同,决定去医院看看。

我从来不会开着铃声出任务。

结婚才一年不到,我们相处的时间算下来也只有开头的几个月。我心里有些发酸,推门进去,小声地叫醒了她。

房间里有细微的动静,我深吸了一口气,将枪口对准了门。就在那时,忽然地,电话铃和腰侧的疼痛一起发作起来。

我赶过去的时候,现场已经围起了警戒线,有好奇的群众探头探脑小声地议论着。我朝瘸子走过去,看见他瞪大的双眼,里面有我所不敢设想的恐惧

瘸子死了,就在当年那个一模一样的窗口下面,四肢摔成了不正常的形态。

我有些苦闷地摇摇头,坐在她身边,将资料放在桌上。玲子微微皱眉看着我,伸手抚着我的额:“早点去休息吧。”

麻四只是一个幌子,瘸子是牺牲品,那个孩子的最终目标是我。

李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,他压低声音告诉我,他跟了麻四这么久,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。只要能够抓住麻四,一定能一举端掉这个区域所有的毒贩。

而我哪里能够想到,一推开门,居然看见李石那张令人生厌的脸正端坐在我的客厅里。

他的声音尖细,我背心一寒。

李石的语气不卑不亢,玲子松松地扎着头发厨房里出来,对着我们嫣然一笑。

玲子似懂非懂地嗯了声:“老公,不管你做什么,我都会支持你的。你看,这次你们不是也在追捕一个贩毒吗?贩毒的人,死着和活着,大概真是没什么区别的。”

2.防范

所以,所以是你把他推下楼,不是他自己跳楼的?”

玲子抓住我的手,目光中盈盈地不知沉载了什么情绪。

我带着李石回到了瘸子摔死的那条小巷。李石跟在我身后,手里握着枪,小心翼翼。我的腰侧疼得更厉害了。

“老大,我听说十年前,你们有个犯人就是从这里跳下来的。”

玲子的眸子里闪着懵懂的光,我叹了口气,抓抓脑袋。口袋里被人撕掉了一半的照片似乎还在发烫,过了一会儿,我对她开口。

这一我睡得很不踏实,三番四次惊醒,身下的床褥被冷汗浸湿,一翻身就被风吹着发凉。

我顿了顿,忽然背心冒起一股恶寒。当年两次面对那孩子的违和感觉,忽然长高的身高,眼神,玲子对烟味的敏感,李石给我怪异感觉,半张撕坏的照片和照片里似乎抓着什么的孩子的手——

她仰着头往上看着,丝毫不怕被我发现。口袋里那半张玲子小时候的照片掉了出来。在家里发现时我几乎不敢相自己的眼睛。

“叔叔,你杀了我爸爸,我以后就没有爸爸了。”

我忽然一下惊醒过来,倒退两步,急急地转身就走,将他远远地抛在身后。然而,让我绝望的是,无论我走得多远,总能感觉他用那双大大的眼睛盯在我身上,如影随形,无法挣脱。

我的手指划过他的衣袂,只纠缠住一丝很快变得冰凉的空气。

“可是你自己说的……人不会从窗户莫明其妙地掉下去……”

我一愣,旧事汹涌而至,我疯狂地冲上前去,伸出手。我没能抓住麻四的身体,他掉了下去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我悲伤地注视着玲子,玲子也带着悲伤的表情看着我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又笑,站在麻四的尸体旁边,麻四的血沿着地面的缝隙流到她的脚边,她举起手指了指我——不,是我的身后。

我径自往楼上去,老旧的木板阶梯在踩踏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悲鸣。我已经十多年没来这个地方了,可冥冥中我知道,我总有一天会再回来。

我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愚蠢,竟然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。

他的双眸在幽暗的巷子里发着光,迫使我不得不转过脸,避开和他目光的碰撞。

我皱皱眉,稍微往外挪了些。

3.解开误会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今天您说身上不大舒服,我就想着下班来看看您。”

身后传来一声轻嗤。

我没有必要告诉他们即使没有毒药我也活不过三个月了。我微微地呼出一口气,那是我在人世间最后的遗言。

玲子急匆匆过来将我摁住,我宽慰地对她笑了笑。她紧紧地盯着我,似乎想说什么,可到了最后,也只吐出“小心”两个字。

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我,我叹了口气。

他的手机在那一刻响了起来,随着一阵轻快的铃声,男人纵身从窗户里跳了下去。

我的心里一个“咯噔”,几乎想要快步离开。而那孩子慢地走到我跟前,仰起头来看着我。错觉中,他比之前矮了不少,骨骼很纤细,整张脸上似乎只剩下那一双眼睛,给人一种十分违和的感觉。他盯着我许久,忽然讷讷地开口:“叔叔,我看见你把我爸爸推下来了。”

“我们走吧,我大概能猜到他在什么地方。”

“那我就把当年的事情告诉你。”

尽管他的简历上家事清白,成绩斐然,可我还是无法打消对他的疑虑。

后来我得知那是男人的孩子,他没有母亲,没有其他亲人,只有男人抚养他长大。不管大家问他什么,他总是一言不发。我避忌和他的任何交谈,甚至不去了解他的身世背景。

那双明亮得不可思议的眼睛纠缠了我十年,终于在今年出现在我的面前。

李石对我轻轻嘘了声,他指了指上面,我知道那里有人。

等门关上,玲子走到我身后:“我觉得李石人还不错,你怎么不喜欢人家?”

那个男人有两个孩子,一男一女!

“之前误会你了,不好意思。”

我踹开门,不出意外看见麻四坐在窗台上,正准备往下跳。我的腰疼得愈发厉害,医生给出的诊断结果是我中了微量毒素,日积月累,到现在已经深埋体内。

第二天一早,我独自来到了瘸子摔死的地方。那条小巷如之前一般幽深静默,黑洞洞的窗口沉寂地悬在上方,窗框摇摇坠,听说不久政府就要拆了这片房子。

麻四似乎被我的提议诱惑,他扭头又往下看了看。可就在那时,我忽然听见一声极细的闷响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与其说是询问,倒不如说我的语气接近于质问。李石倒不以为意,笑着站起身来。

我深信无论经过多久,外貌如何改变,那双死死抓着我不放的眼睛就属于李石。

“啊,你回来了。”玲子揉着眼睛抬起头,努对我笑了笑,打着哈欠,“怎么样?抓到人了吗?”

我猛地回过头去,正巧撞进李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。
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我老老实实地抓抓头,叹了口气,“我说的是真的,我不记得了。我就记得那个人的手机响了,接着他就从窗户掉了下去……我没能抓住他。”

玲子用心良苦,处处算计,将我骗入这个圈套。可不知为什么,摸着口袋里的照片,我还是会感觉自己的那一份悸动。

大概是注意到我难看的脸色,李石坐了不一会儿就告辞离开了。

真是至理名言。

楼上响起枪声,我知道那是李石对自己开了一枪制造了假象。

1.杀父仇人

我从床上跃起,没想到这小子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这么多功课。

我抱着那沓资料回到家时,已接近凌晨一点了,玲子做的饭盖在桌上,房间里还亮着灯。我囫囵吞枣地吃了两口,轻轻过去,从门缝里看见她正趴在桌上睡着,秀气的鼻子还微微皱着。

人群迅速闻声而来,玲子发出惊呼,跪坐在我身边开始哭泣。有一队蚂蚁抬着东西从我面前路过,就像从当年的孩子面前花了那么多年才爬到了我跟前。

她说那话的时候过于认真,让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最浓重的悲哀。而我也只能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她的双手,企图从那双柔软的手上,找到那关于过去的最后一抹温馨的记忆。

“你真想知道?”

当我正准备离开时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细的脚步声,居然是李石!他也出神地看着那个窗口。

随着轰然的响动,他摔在了地上。我从窗户上探出头,和玲子的目光对上。

“李石,你出去给我把风。”

本来以为会十分顺利的追捕意外出了麻烦。麻四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,早已做好了准备。当我和李石带队赶到他藏身的地方时,那里早已人去楼空。

就是那天,我见到了十二岁的李石,在我逼死他父亲的时候。

从那天开始,我开始防范李石,不和他单独出动,不和他做过多接触。除了公式化的讨论,不让他窥知一丝一毫我家里的情况。

当年我追着那个穷凶极恶的家伙一路到了这里,之后--之后发生了什么,在记忆里已经全部变成了灰白。

“你已经被包围了,这里是四楼,你逃不了的。”我强忍着疼痛,对着麻四开口。

“抱歉。”

今天,王队派我和李石来查瘸子的死因。我正走在前面胡思乱想,突然,李石猛地加快脚步,拍了下我的肩膀。我一怔,手哆嗦了下,他却丝毫没注意到,压低了声音,对我嘘了声。

我犯了弥天大错,玲子才是当年的孩子。她剪着短发,就和男孩一样。

李石瞠目结舌地看着那空空如也的房间,无法言语。我站在门口,手揣在口袋里,那张照片烫得我生疼,几乎不能站立。

这些天我的身体一直不大舒服,腰侧偶尔疼得厉害,几次在车站几乎站不稳当。

我仿佛在空中漂浮了许久才重重地摔在地上。很疼,无法动弹。我只能从眼角的缝隙间看到玲子冰冷的神色,还有她手里握着的我的子弹。

我漫不经心地听着他对案情的分析,在心里嗤笑着他的天真。

是谁说的——出来混必须要还?

那铃声我永远不会忘记,是当年那男人坠楼时的手机铃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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